爱如少年

07月 26th, 2010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   未曾发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1)
     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,曾有过一场刻骨铭心的“暗恋”。那是坐我后桌的一个男生,是个活宝,调皮捣蛋,打架,惹事,气老师,欺负女同学,长得不咋地,成绩也不好,脾气还很坏,我几乎想不出他有哪一样可以吸引我,但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,越是喜欢,越是不敢承认,羞得无地自容。


      那时我们学校很“封建”,男女生之间不说话,我本来是个乖乖女,好像一开始,只是因为听说他自幼没有父亲,这在我当时小小的心灵看来,真是不可思议的不幸,总有种“不应该是他”的想法,对他很同情,一不小心这同情就蜕化成了别的“情”。


      为能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,我不惜搞“曲线救国”,挖空心思去接近住在他家楼下的另一位冯同学,常假装去问作业,实际上转弯抹角地打探他的消息;故意把书包放在椅子靠背的位置,这样就不时能借回头翻书包找东西的机会瞟一眼他在干什么;总是买了钢笔橡皮之类的文具就随手丢给他用,然后故作喜新厌旧送他不要了;那时正流行一首歌叫《血染的风采》,听他和别的同学说喜欢,我也爱屋及乌地在家里偷偷学,幻想有一天能唱给他听;一次大扫除后,他站在教室门口让我帮他递课本,我激动得耳热心跳――只因那一刹,我俩的手被一本书连在一起了!
      …… ……


      整整一年,我调动了那个年龄不该有的全部心思在他身上。青春的风幼稚又狂热地掠过我的头顶。因为与他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,我痛苦了很久。
      记不得什么原因,有一天我忽然从冯同学口里得知,他说他“最烦”我了!我被这话伤透了心!我不服:我门门功课全优,考试从来都拿第一,他凭什么“烦”我?
      我真恨!


      为了让他改变对我的看法,我疯了一样更加拼命读书、用功,学得心神俱疲,形容憔悴,没有人知道我无法流露的深情,我只能这样——学出来给他看。我希望有一天,我的优秀出色能吸引住他的目光,令他对我震惊刮目、钦佩不已。
      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男生而苦苦奋斗成这样,我看不起自己。我只好自我解嘲似地想:这个男孩能让我如此发愤图强,也算是功德无量吧!


      其实,我从未对这份感情有什么奢望,我只希望它长久、美丽。有段时间,每天晚上,我都风雨无阻地跑到他家楼前的空地上,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那儿,朝他家的阳台呆望——只要我现在闭上眼睛,就能重现那个画面:一个十三岁的女孩,扬着纯净的小脸,怀揣着自己也没弄懂的那份感情,痴痴地眺望那一窗桔红色的灯光……倘若他真的出现在阳台上,我又会迅速惊慌失措地逃走……
      天上一定有流云飞过,在那些不再回来的夏夜,充满年少的无知。


      后来,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故,生病,休学,做手术,再后来,就随调动工作的父母回到老家,离开了北方的那座城市,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子。
      一晃,许多年过去。生命淌在忧愁的河水上,向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)
      十年后,一个春荫迟迟的雨天,我突然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来信。没有属名。没有寄信人地址。也没有称呼。一张白纸。一行黑字:“你在他乡还好吗?”
      一看到那歪歪扭扭的笔迹,我立刻就惊呆了——是他!是他呀!那熟悉的字体,我真是“化成灰都记得”啊!那段无疾而终的往事,就像我未完成的青春,停在那一页,一直还在,一直没有过完。我又迷茫又怅惘。

      犹疑中我按旧时的地址给他回了信,也只写了一行:“我在他乡挺好的。是否你过得比我好?”
      很快就收到了回信。信中向我详细讲述了他的现状和一些老同学的情况,并告诉我他是辗转了很多人才打听到我的地址,试着和我联系的,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喜悦。几次通信后,他寄来老同学的合影,又向我讨要近照……


     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,我收到了一个特快专递,大信封里装着七条素色的真丝手绢。他说,那时候我总爱在辫子上系一条白底碎花手绢,以至于多年后,他在路上看见一个穿白裙子、扎花手绢的女孩,还在她身后“跟踪”了许久。他说“你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”,还说“一个星期有七天,一天一条手绢。祝你生日快乐,并且在今后每年的每个生日,你都将会得到一份来自远方的祝福。”


      新年的时候,我寄给他一份我精心手工制作的礼物,他则送给我一盒他自己录制的磁带,那里面有他专门为我写的歌,他弹着吉它穿越千山万水的低唱。他告诉我他一直牢记着我初中时的作文:“一个玫瑰色的清晨……”

     “那时候你在我们眼里是多么的一尘不染啊!一个女孩名叫诗意,她的心中有无限秘密”“我们总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,是不食人间烟火的,在你面前我是那样自卑,为了能引起你的注意,我才老欺负你,找岔说反话刺激你的……”
      他还告诉我这两年,正是因着我的通信和鼓励,他才从一个技校生发奋读书通过函授自考拿到了本科学历,并通过了国家司佳节又重阳法考试,取得了律师资格。


      我快活得大笑,尽管这场“冤佳节又重阳案”曾经误会惨重。十几年了,他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,特意来对我说这些话的。这是一个少年隔着整个青春都没有送出去的信息,像一束封存的光,一分为二,珍藏于各自心中,而终于有了这相遇的时刻,我们互换了光亮。


      转眼又多年。如今我们都已各自成家,有了各自的生活,而每年生日和节日的问候保持不变。遥远的时空,使这段极纯极稚的感情,变成一种内向沉淀的深刻体验。怀念着是幸福的。没有得到的总是最好的。真的,以后的日子里,我再也没遇到一份那样很淡却很完美的感情,美的像未曾发生。

       未曾发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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